
與一個舊朋友商約聚舊,因為她近年身體出現了一些狀況,需要特別關注。
約會前幾天,每一天大清早,便收到她傳來的短訊,內容大同小異,都是報告她今天的身體狀況。
連續數天,甚至約會後的日子,仍繼續收到她傳來這一類短訊。我開始有點厭煩,便透過短訊向她表示,請她有重要事才找我。但這位舊朋友卻老羞成怒,並透過短訊傳達了一些冒犯和十分負面的說話。
前一天我和她還相談甚歡,我甚至花了一整個下午,協助她辦理一些私人事務,也不算不關心她。我只是透過短訊,表達我的一些卑微意願,也沒有甚麼批評她的說話,卻收到她如此負面的回應。
可能讀者也曾遇過這類情緒化的朋友,不合他們心意時,便大發脾氣,甚至一發不可收拾。當然,或許「有重要事才找我」這句話,對她來說,可能表示我要「遺棄」她,於是出於本能的防衛,才向我作出攻擊。
一般人可能會認為,這類人缺乏安全感,才會作出如此極端反應,但從心理動力學的角度,這往往涉及精神結構的問題——這類人欠缺的,是穩定的客體關係。
甚麼是客體?就是我們內心的他人。在生命的早期階段,我們的自我意識仍處於一片模糊,那時生命的主體仍未出現。孩子透過認同父母的反應,漸漸建立起一個穩定的主體,亦漸漸確認身體以外,有一個穩定和愛護他們的客體。
客體不是指特定某人,而是指我們內心建立對他人的普遍印象。如果父母沒有給予孩子足夠的愛和回應,孩子在知覺上便不能感受到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人,會抗拒和憎恨自己的主體;也不信任客體,不相信客體會恆久不變,不會「遺棄」自己。在情感匱乏中成長的孩子,他們的客體關係是極不穩定的,任何風吹草動,都會搖搖欲墜。
一個人的精神結構是否穩定,平日不容易察覺,大部分人仍能正常運作,只是偶爾出現一些神經質症狀,例如焦慮和擔心,或是過分控制與成癮行為。出現問題的地方通常都是感情和親密關係,就如我那句「有重要事才找我」,勾起這位朋友對「遺棄」的聯想與過激反應。
在我處理過的個案中,那些精神結構不穩定的客戶,最常出現的情況是:
(1) 關係終結之後,經過很長時間仍未能復原,好像經歷一場慘烈的戰爭一樣;
(2) 一個人的時候,會出現難以忍受的恐懼,又不是遇上甚麼威脅,卻感到難以忍受的死寂。很多人誤以為是害怕寂寞,其實是因為習慣「黏附」別人——有人伴著才感到主體的存在,當沒有他人證明自己的存在,就露了餡,察覺主體的不穩定,處於搖搖欲墜的狀態。
客體關係是人存在的基本結構。我知道我是誰,也相信外面的世界(客體)是穩定和可依賴的,才不會對人際關係過分敏感,容易對人失去信心。
但道理歸道理,明白這個道理,不等於能輕鬆應付這些人格缺陷。當人格缺陷沒有得到適當修補與修復,就像一粒滑牙的螺絲——轉到某個位置,總會被卡住。在同一處境,於是再遭遇一次情緒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