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問我：「究竟我愛他更多，還是我愛自己更多？」對於這個問題，我如何能回答呢？
一方面我不知道什麼是愛，在我的輔導生涯中，遇見過太多父母，聲稱很愛自己的孩子，但最後卻發現，他們所謂的愛，只不過是一種需求(demand)，他們把自身的遣憾與不幸，用「反轉」的方式，投射到孩子身上，美其名愛自己的孩子，其實在填補內心的缺陷。
這種愛，只會給孩子帶來沉重的壓力，因為沒有人可以背負另一人的人生而不會致病（無論是身體或精神出現毛病）。
愛是不求自己的益處，愛是讓別人成為自己，但太多所謂的愛，只是假借愛之名，行使自戀（自我滿足）之實。自戀其實並不是壞東西，每個人童年時都非常自戀，便隨著年齡漸長，我們漸漸察覺到，父母(別人)不是為我們而活，父母有責任滿足我們的需要，但他們也有自己的人生，有自己慾望的對象(父親是母親慾望的對象)，這時孩子會經歷一段挫折的時期，他們會問：為何父母不愛我？但完成挫折階段之後，他們會開始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，他們與父母是兩個完全獨立的個體，各自有不同的人生路要走，不同的需要和慾望對象。孩子會從自我與自我的自戀關係，過渡到自我與客體(內心的他人)的他者關係。當一個人能夠走出自戀的世界，他才能夠看見別人的需要，有能力去愛。
可惜的是，太多人混淆了慾望與愛，也有一些表面是成年人、內心像孩子的人(例如自戀型人格、邊緣人格的人)，我只能坦白說，這些人並不具備愛的條件，他們關心的只是自己，他們走不出自戀的死胡同。所以我經常強調，要愛他人，必須了解自己，如果不了解自己內心隱藏的慾望，便會將慾望胡亂投射，將慾望與愛徹底混淆，以為自己愛著對方，其實從來愛的都只是自己。
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的另一原因，是我不知道如何量度愛？愛這東西是不能數量化的。當你比較你愛他更多、還是愛自己更多，其實已經跌入了強迫症的思想傾向，你試圖用思想去控制感情。但可惜的是，人生很多事情是不能量化的，愛和關係便是這樣的東西，我們從來不知道愛對方有多深，直到失去對方的一刻，我們才了解他/她對我來說有多重要。愛不是一條數學題，更像一條幾何或拓樸問題，愛會隨時間延綿，甚至生命消逝之後，愛仍然留存在所愛的人心中。現實中，我們能看得見的愛，只是冰山一角，看不見的(潛意識的)愛可能比海更深。
在這個愛慾極度氾濫的社會，愛變成了每個人的基本權利。記得我寫過一本《沒經典的愛情》的小書，其實是叩響愛變得廉價的喪鐘，提醒人們愛與慾望的分別。人必須從自戀階段，走到挫折階段，再走到自我客體階段，才具備愛的條件。如果你經常與伴侶為著愛的問題斤斤計較，不代表你不愛對方，而是你可能仍未走出自戀的死胡同。如果是這樣，你不須強迫自己去愛對方，而是檢視你是否已經完成成長任務，盡量填補成長缺陷，努力成為一個有能力去愛的人。這樣才可以徹底解決愛的數學題。